不想跑马拉松的唱片收藏家不是一个好作家

running村上春树-《当我跑步时,我谈些什么》扉页日语标题

还记得是中学时期的一天下午,好友拿着一本浅紫色有花纹儿底色的书(喏,就是下图这封面,很青春言情吧)跟我说:『这小说特好看,日本的,强烈推荐』,于是我抓过来就看了起来,『好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』,上课、上厕所都捧着,一口气看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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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小说便是《挪威的森林》(以下简称《挪》),作者即是尼哄国的村上春树,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村上。

从《挪》里,记住了村上的一些文字风格,记住了『死并非生的对立面,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』(这句话多少影响着我对死亡的看法),当时还觉得是否翻译的缘故,有些句子其实挺拗口(现在才知行文拗口本是村上君的特点),也从译者林少华写的序里知道了村上是一位生活规律、不喜社交、特立独行的作家,基本上非常少抛头露面。

再后来就是来京上学、工作了,上学期间未有交集,直到工作了,才慢慢开始看《再袭面包店》、《海边的卡夫卡》、《IQ84》,很奇怪的是,这些小说看起来已经不如当年看《挪》的酣畅滋味了,跳看、看不下去的感觉时有发生,直到最近,看了《当我谈论跑步时,我谈些什么》(以下简称《跑》),才真正开始了解这位作家,才隐约感觉到看不进《挪》以后的小说的原因。

慢热、认真、生活规律、毅力超群、马拉松、铁人三项、唱片狂人、作家。

如果给全世界的人按以上各个标签排名,村上大概在任何一个标签里排名都会比较靠前,所以他当真是跑马拉松里最会写小说的,写小说里最会跑马拉松的,至于唱片收藏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数量,所以说『最多』恐怕不太严谨。

《挪》以后的小说,除去我自身的心境变化、译者水平等等原因,如果按照村上自己的感悟(如下),大概也可以解释的通:

『然而无论在何处,才华于质于量,都是主人难以驾驭的天分…才华这东西,跟我们的一厢情愿毫不相干,它想喷发的时候便自管喷涌而出,想喷多少就喷多少,而一旦枯竭,则万事皆休。』

好的小说,是可遇不可求的,好在村上一直在坚持挖掘,期待他下一次喷涌吧。

以下是私人读书笔记部分:

《跑》这本书,并非给跑步者看的指南手册,也非动员非跑步者的煽情书,仅仅只是村上的『跑步随想录』而已,记录了他二十多年来坚持跑马拉松时的心情、状态、周遭的景观,所以当成散文+游记来看是比较合适的。另外,书中还有几张村上跑马拉松时的照片(果然是跑者身材的尼哄大叔么),倒是比较难得(之前仅在wiki上见过照片),整书行文已经不是《挪》的青春迷惘体了(话说《挪》写成于1987年,那时村上36岁),很像一个简单、平实、不善言辞、『必须靠书写才能思考』的大叔跟你分享一些他跑步时的、以及这么多年来坚持长跑的见闻和心得。

随想录什么的还是比较容易看出作者本人的性格的,以下是一些摘抄及感(tu)想(cao):

P.40『跑步有几个好处。首先是不需要伙伴或者对手,也不需要特别的器具和装备,更不必特地赶赴某个特别的场所。只要有一双适合跑步的鞋,有一条马马虎虎的路,就可以在兴之所致时爱跑多久就跑多久』
跑步确实是这样一项简单、安静、朴实的运动(与其说是运动,不如说是跟自我的一种相处方式)。结合自己的经历,坚持时间最久的运动就是跑步了,上学时兴之所致的时候能绕着田径场(400米/圈)跑20+圈也不觉得累,工作之后5公里计划也断断续续好几年,而其他如乒乓球、羽毛球、网球神马的,毕业之后就慢慢淡了,最主要原因就是找不到人一起玩儿。

P.45『经营者必须拥有明确的姿态和哲学,作为自己的旗帜高高地举起,坚韧不拔的顶住狂风暴雨,坚持下去。这是我从开店的亲身体验中学到的』
这个不消说,但实际上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,有旗帜不难,难的是顶住狂风暴雨,关于具体的做法,村上君并未明说(嗯,大概因为人家不是鸡汤文),不过我们可以从作者坚持20多年长跑,规律作息大概能窥见一二。

P.51『学校就是这样一种地方:在学校里,我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,就是「最重要的东西在学校里学不到」这一真理。』
打酱油的摘抄,嘻嘻

P.67『「村上君,你当真打算跑完全程吗?」「那当然。我为了这个才来的嘛」「不过,这种企划麻,人家一般不会真的跑全程。随便拍几张照片,当中部分差不多就省略啦。哟呵,你倒是真跑啊!」』
这是一次媒体采访旅行,策划去希腊跑一次原始的马拉松路线,媒体的记者与村上的对话(这『哟呵』的翻译也是醉了…),好实诚的大叔,当真跑了全程原始路线的马拉松,路上看见好几只被车撞死的猫猫狗狗也是醉了。

P.89『不是那般富裕才华、徘徊再一般水平上下的作家,只能从年轻时起努力培养膂力。他们通过训练来培养集中力,增进耐力,无奈地拿起这些资源做才华的『代用品』。如此好歹地『苦撑』之时,也可能邂逅潜藏于自己内部的才华。手执铁锹,挥汗如雨,奋力在脚下挖着坑,竟然瞎猫撞着了死老鼠,挖到了沉睡在地下的神秘水脉,真是所谓的幸运。而追根溯源,恰恰是通过了训练养成了足够的膂力,深挖坑穴才成为可能。』
『膂力』即体力,真难为译者找到这么个词儿,这一段其实还是能看出来村上的自知之明(或者说谦虚?),仅从这一点的认知程度上,村上也已经甩出不少『作家』几十条街了吧。

P.91『同样是十年,与其稀里糊涂的活过,目的明确、生气勃勃地活当然令人远为满意。跑步无疑大有魅力:在个人的局限性中,可以让自己有效地燃烧—哪怕是一丁点儿,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质,也是活着(在我来说还有写作)一事的隐喻。』
『生机勃勃』,大概确实是跑步的最大魅力了,回想学生时代,因为体育考试等等原因坚持跑步一段时间后,时常能发觉爬楼梯变轻快(腰不酸了腿不疼了),脑子似乎也转的快一些,这种感觉一直在诱惑着我不断地穿上运动鞋动起来。

P.92『如欲处理不健康的东西,人们就必须尽量健康。这就是我的命题。甚至说,连不健全的灵魂也需要健全的肉体。此说颇有些自相矛盾,却是我成为职业小说家以来的深切感受。』
村上并不否认其他作家的生活方式,也不否认大部分从事艺术创作的人生活方式病不健康,大概他想做的事情就是,健康的做个作家吧。

P.117-P130,村上跑超级马拉松的感受,总长100公里,跑过42公里,每隔10公里会设置关卡,如不在规定时间内通过则自动丧失比赛资格。这段摘抄得比较多,一天内跑步100公里哎,简直太炫酷,可以看到村上君最后都要跑出『禅定』的境界了:

『无奈之余,我只得不再指望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,改用以上半身为中心的跑法。将两条手臂大大的甩动起来,晃动起上半身,让动能传向下半身,借这力量将两条腿向前推动…

一步两步,一点一点地,仿佛回忆起来了,抑或死心塌地了,腿上的肌肉恢复了动作,好歹可以像平常那样跑步了…我不是人,是一架纯粹的机器,所以什么也无须感觉,唯有向前奔跑…

我在脑子里将这几句话有如真言咒语一般,反反复复念叨个不停,正所谓『机械地』一再重复。我尽力将自己感知的世界定得更为狭隘。我的目力所及,充其量是前方三米左右的地面,再前面的世界便一无所知。目下我的世界,从此处向前三米便告完结。更前面的事情无须去考虑。天空也罢,风儿也罢,草儿也罢,在吃草的牛群也罢,看客也罢,声援也罢,湖也罢,小说也罢,真实也罢,过去也罢,记忆也罢,对我已然毫无意义。将双腿从此处起,挪向前方三米外—唯有这,才是我这个人,不不,我这架机器存在的小小意义。

当我跑到75公里处,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倏地脱落了。除了『脱落』一词,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好的表达。简直就像穿透了石壁一般,身体一下子钻了过去,来到了另一面。究竟是几时穿过去的,我回想不起具体的时间。回过神来,我已经移到了对面,便稀里糊涂地接纳了这一现实:『啊哈,这就算钻过来了。』对其理论、经过、情理都莫名其妙,只知道自己『钻过来了』。

自己处于这深刻的疲劳中,将这疲劳全盘容纳,还能扎扎实实地继续奔跑—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比这更高的愿望了。

我陷入了类似自动驾驶的状态。这么继续跑下去,只怕过了一百公里我还能跑。听上去颇有些怪异:跑到最后时,不仅是肉体的苦痛,甚至连自己是谁、此刻在干什么之类,都已从脑海中消失殆尽。这理当是十分可笑的心情,可是我连这份可笑都无法感受到了。在这里,跑步几乎达到了形而上学的领域。仿佛先有了行为,然后附带性地才有了我的存在。我跑,故我在。

跑全程马拉松时,到了最后关头,脑子里充溢的全是一个念头:赶快跑过终点,赶快结束!此外什么都无法考虑。此时此刻,我却不曾想过这一点。我觉得,所谓结束,不过是暂时告一段落,并无太大意义。就如同活着一样,并非因为有了结束,过程才具有意义。而是为了便宜地凸现过程这玩意儿的意义,抑或转弯抹角地比喻其局限性,才在某一个地点姑且设置一个结束。相当地哲学。不过当时我一点也没觉得这很哲学。这不是通过语言,而是通过身体感受到的,不妨说是整体性地感受到的。

跑过75公里,疲劳感突然销声匿迹后,那段意识的空白之中,甚至存在某种哲学或者宗教的妙趣。其中有强迫我内省的东西。也许是因为这个,我再也无法以从前那种不顾一切、单纯而积极的态度面对跑步了。

(染上『跑者蓝调』有何种缘由,尚不甚了了,无从解释。)也许归根结底只能这么说:这大约就是人生吧!我大约只能原封不动地照单全收,不问根底缘由不管来龙去脉,如同税金、潮涨潮落、约翰列侬的死、世界杯比赛的误判一般。』

P.157『现在家里究竟有多少密纹唱片,连我也搞不清楚。我从未数过,也毫无去做那种可怕事情的打算。我从15岁起至现在,购买了数目庞大的唱片,也处理了数目庞大的唱片…我究竟有多少数目的唱片,并非大不了的问题。数目不是了不得的要素。每当别人问我拥有多少唱片时,我只能回答:「好像有很多很多,然而还不够。」』
哈哈,女生们『买买买』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态啊,村上君你一点都不孤单!

P.167『不拘什么,按照喜欢的方式做喜欢的事情,我就是这样生活的。纵然收到别人阻止,遭到恶意非难,我都不曾改变。这样一个人,又能向谁索求什么呢?
看到的只有我的性格。我拎着它,就像拎着一个古旧的旅行包,踱过了漫长的历程。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拎着它。与内容相比,它显得太沉重,外观也不起眼,还到处绽开了线。我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可拎,无奈才拎着它到处徘徊彷徨的。然而,我心中却对它怀有某种依依不舍的情感。』

说到底,我的性格,它到底是个神马包?这个问题恐怕很多人都没有仔细思量过(包括我自己),也许是知道思量之后觉得自己一无所长,所以才拖延至今?其实答案是知晓的,至少村上在《跑》里多次提及,难的是接受及具体的实践,如何与真实的自己相处,真乃每个人这辈子的终极考卷哎~

P.170『诸位恐怕熟知,16岁是一个让人极不省心的年龄:会一一在意琐细的小事,对自己的位置又无力客观地把握;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便莫名其妙扬扬自得,也容易产生自卑感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经历了形形色色的失误,该拾起来的拾起来,该抛弃掉的抛弃掉,才会有这样的认识:「缺点和缺陷,如果一一去数,势将没完没了。可是优点肯定也有一些。我们只能凭着手头上现有的东西去面对世界。」
P.189正因为痛苦,正因为刻意经历这痛苦,我才从这个过程中发现自己活着的感觉,至少是发现一部分。我现在认识到:生存的质量并非成绩、数字、名次之类的固定的东西,而是含于行为之中的流动性的东西。』

越早认识到以上两点越早幸福,可惜我们都蛮晚熟的,人类就是一种相当擅长自寻烦恼的生物…

以下是终极摘抄,感谢村上君的分享:
P.189 『(我们结束了一场赛事,回到日常当中,开始准备下一次,一如既往默默训练)冷眼望去或者俯瞰下去,这样的人生可能无常而无益,或者效率极低。那也无可如何。就算这是往底上漏了个小孔的旧锅子倒水般的虚妄行径,起码曾经努力过的事实会留存下来。不管有无效能,是否好看,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东西,几乎都是肉眼无法看见,然后用心灵可以感受到的。然而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往往通过效率甚低的营生方式方才获得。即便这是虚妄的行为,也绝不是愚蠢的行为。我如是认为,作为实在的感受,作为经验法则。

这样低效率的营生是否可以维持下去?我自己也不知道,不过我不厌其烦、契而不舍地坚持到了今日,也很愿意尽力坚持下去。正是长距离赛跑培养与塑造了现在的我,或多或少,或好或坏。只要可能,我今后也会跟类似的东西一起逐渐老去、送走人生吧。这恐怕也是一种—虽然不敢说是合情合理的—人生。不如说,事到如今,大概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成绩也好,名次也好,外观也好,别人如何评论也好都不过是次要的问题。对于我这样的跑者,第一重要的是要用双脚实实在在地跑过一个个终点,让自己无怨无悔:应当尽的力我都尽了,应当忍耐的我都忍耐了。从那些失败和喜悦之中,具体地—如何琐细都没关系–不断汲取教训。并且投入时间投入年月,逐一累积这样的比赛,最终到达一个自己完全接受的境界,抑或无限相近的所在。嗯,这个表达恐怕更为贴切。

假如有我的墓志铭,而且上面的文字可以自己选择,我愿意它是这么写的:

村上春树
作家(兼跑者)
1949-20XX
他至少是跑到了最后』